宁浩最新作品 第一次踏入春节档 宁浩品尝到了一种错位

2019-03-21 - 宁浩

第一次踏入春节档,宁浩品尝到了一种错位。

28亿元保底发行在电影上映的两百多天前就被摆上牌桌,所有人都盯着那条没能到达的终点线。从预售冠军、豆瓣评分7.2,到被《流浪地球》逆袭,豆瓣评分逐日下滑到6.4分。作为“疯狂”系列三部曲,长达近十年的马拉松,制作成本超4亿元的宁浩“最贵作品”,竟是其执导的六部影片中的最低分。这便是《疯狂的外星人》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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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意票房和评分。”宁浩对《每日经济新闻(博客,微博)》记者回应称。“介意也没用。”他又补充了一句,“跟我没太大关系。我是卖货的,我关心货怎么样。”在记者面前,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什么都不想要的、看透世态炎凉的宁浩。“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四十岁就应该退休,不拍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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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外星人》编剧孙小杭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作者风格的坚持和世俗意义的成功,对宁浩都很重要,他承载太多,期望也太多,这让他极度疲惫。

孙小杭觉得,电影里最好的一句台词就是沈腾说的——“毁灭吧,赶紧的,累了”,“真的累了,老宁很累,我们也很累,我相信观众看到那儿也有些累了,那个节奏就是当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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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也是当代中国人普遍的心态。

●竞争:相遇《流浪地球》

2009年,宁浩找到刘慈欣,想买下小说《乡村教师》的电影改编权。

接触后,刘慈欣信任宁浩,不仅将《乡村教师》和一些其他小说的电影改编权转让给宁浩,还将自己作品版权事务交给宁浩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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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看过他的《疯狂的石头》。我觉得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导演,他拍的电影是荒诞的、黑色幽默的,但他的想法不止于此,他对人类社会、历史、现实都有着很深刻的观察。我们有共鸣,能说到一块。”刘慈欣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回忆道。

《流浪地球》这个IP,宁浩考虑良久,交给了中影集团。

“当时中影集团找到我,也有好多别的公司找到我,都想买(《流浪地球》影视改编权)。我还是选择与中影合作,这是一个比较稳定和有力量的合作方。”宁浩说。

中影集团找到郭帆导演,郭帆又掉过头来找宁浩“一起弄”。宁浩正在一边做《疯狂的外星人》,一边监制《我不是药神》,无暇他顾。“后来两部影片一块到了东方影都拍摄,郭帆说‘你来演两天吧’,我说演两天问题不大。”

结果就是那么戏剧性,两个同样改编自刘慈欣小说的电影,郭帆找宁浩借了拍摄道具,找宁浩客串,两部影片在同一个档期相遇。《流浪地球》出人意料的火。

“而且他们火成这样了,我的心情就是,下次他要好好请我吃个饭。”宁浩笑称,“而且我演的也都被剪了,所以还得请我吃饭,欠我两顿了。”

其实,宁浩对《流浪地球》是乐见其成的。“因为我在旁边看到他,太辛苦了。辛苦的人都应该得到奖励。我们也很辛苦啊,一部戏拍白了我一半的头发,我之前是没有白头发的。”

“外星人”的工业难度绝不亚于“地球”,投资也不比“地球”小。根据《疯狂的外星人》主出品方欢喜传媒公告,《疯狂的外星人》制作成本不低于4亿元,宣发成本不低于2亿元,并引入票房28亿元的天价保底发行。

外星人、猴子欢欢和剃了毛的欢欢,都是用特效做的,其过程极其艰辛。“用了两年时间,和《少年派》《侏罗纪公园》的特效团队合作。只是看不出来,我们在努力追求‘吃力不讨好’,往接地气做,抵消了那种视觉冲击感。视觉震撼是好莱坞的那套东西,我需要的是文化目标。”

如果当初是他去做《流浪地球》,会是怎样?

“没想过这事,我也不会去做,只会推荐给别人做,不是每个人都想做‘大片’。”宁浩答道。归根到底,《疯狂的外星人》还是一部“作者电影”。

●市场:错估春节档

刘慈欣很喜欢《疯狂的外星人》,“有强烈的宁浩风格,在科幻方面做得也很好。”

但在春节档这个全民消费的市集里,《疯狂的外星人》在商业与口碑上有些尴尬。

“以前没参与过春节档,今年参与完以后,我大概明白这个事了。”宁浩坦言,“这是一个全民都停下来然后去看电影的时节,你要面对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观众。这时越有风格越有作者个性,门槛会越高。”

上映头两天,市场反响迅速“变脸”。宁浩追问孙小杭:“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孙小杭去四线城市电影院看了一场,置身“拖家带口”的春节档观众中,孙小杭立刻明白了。“我明明确确在电影院里感受到,确实有很多观众根本进入不了这个故事。”孙小杭告诉宁浩,“我们的故事出了技术故障,那里面的东西太硬核了,好像谁都在挖苦,谁都在嘲笑。”

“其实,如果当初大家没那么疲惫,老宁这一次是有可能一战封神的。”孙小杭认为,“《疯狂的外星人》对于真实的追求是有力的。”

失误的来源,孙小杭觉得就是太累了,就像跑马拉松跑到后半程,这种马拉松有多累,只有一起跑过的人才明白。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五六年里,光是故事就推倒重来太多次。有段时间,孙小杭听到“外星人”三字就想吐。

最初的起心动念,让所有人都兴奋——把“外星人”这个外国人制造出的文化概念放到中国的语境里,还让它喝醉了。孙小杭说:“按初心打出去,一年写完,马上拍,两三年做出来,可能比现在好很多。”但宁浩不满足于按照常理去挠观众的痒痒肉,他一定要挑战大家没见过的难度。

用徐峥的话来说,宁浩就是“有困难突破困难,没有困难制造困难再突破”。中间有七八个月,孙小杭走了,不干了。“因为再干我得死。”

直到拍了三分之一,这种大改还在继续。《疯狂的外星人》原先也是有父子感情线。开机后,宁浩把孙小杭叫到片场,现场改剧本,他想要硬核到底,把感情线咔掉。沈腾一听,脱口而出:“完了,票房少好几个亿。”演黄渤儿子的小演员都准备成名了,被告知回家的那一天,小孩哇一下就哭了。

对于特效过程,宁浩也“人为制造了不少困难”,他用的是工业标准的产品,但又不按那套成熟的规范来,还要所谓真正的电影创作感觉,随时挑战、抓灵感。“你想他干的事儿,每个环节都是高难度,我说老宁最后你是个8核的计算机CPU都不行了。”

“最后出来的东西,还挺对的,如果不是宁浩这个人,中国干不出来这么个东西。可正因为是他,所以缺点也出来了,他没法把所有的劲使在一个地方,包括疲惫感,所有好的坏的,都来了。肯定不完美,但我觉得他已经做到头了。”孙小杭总结道。

●成长:草根属性

走上电影这条路,是阴差阳错。如果没有“北漂”,如果没有反抗命运的安排,宁浩会大概率待在山西某个工厂或话剧团,在老家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

1997年,宁浩跟单位请了病假来到北京,这一来就再也没有回去。住着8个人合租的地下室,计算着一块酱豆腐加一个烧饼的最低生活成本。彼时,学了十年画画的宁浩,怀揣着美术梦想。而在北京考了六个学校的成人高考,最后统统落榜。唯一录取的一所学校,在体检的时候告知他是色弱。

十年学画画,再来北京“追梦”,却得知自己是色弱,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是到了瓶颈,二十岁的宁浩感受到了生活的荒诞,生活跟他开了个玩笑。

误打误撞,宁浩进入北师大的艺术系,学习影视制作的内容。为了糊口,帮歌手拍MV,在电影叙事这条路上,找到了希望。

“从我们那个年代来说,确实没什么可选的,能掉进电影这坑里很幸运了。”宁浩说,“既然已经开始拍电影了,还要啥自行车。”

不是艺术世家,也不是富二代,宁浩是真正从社会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睡在北京的汽车里给人拍MV,挣点钱,然后攒钱去拍电影。中国社会里,这么上来的人,都极其强悍、极其聪明。

监制李修文和宁浩是生活中的老友,在李修文看来,宁浩受父母的影响都很深。宁浩父亲是典型的工人风格,不怕事、敢扛事、有情义,母亲是“工厂里的知识分子、文艺青年,小学没毕业,她就逼宁浩读完鲁迅全集”。

“宁浩是个非常严肃的创作者,他在创作中是个显然的现实主义者,在生活中更是。他始终在提防一件事情——担心自己与社会脱节,担心失去精准的描摹中国人和这个时代的能力。”李修文说。

“中国人把大导演当成大领导。特别有意思,他们会排位置的,四个导演在一块儿,谁有名就把那个叫导演,其他的就加上姓儿,这个是张导、李导,那个是导演。我特别憎恨这种阶层观念。”宁浩表示。

愿意与否,宁浩都已经是有钱的“大导演”了。“他其实在这方面很‘贪婪’,这个‘贪婪’不是贬义词,中国男性的大部分价值都是社会性的。”孙小杭认为,“但老宁是特别警惕权势对人的异化,他连助理都没有,我们在湖南采风,他手机屏幕碎了,当地大学生说知道有个地方换屏特便宜150元,我们就杀到电子市场换屏去。他跟社会保持着毛细血管上的接触。老宁还能创作,就是因为这个。”

●商业:从未失手

宁浩回避感情表达,现在问他“电影为什么打动你”,他回答:“我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爱电影,还是并没那么爱,只是擅长竞争罢了。”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将这个问题抛给宁浩的好友李修文,李修文答:“就像农民种地,他有那么热爱种地?不是的,但他下到田地后,能看到那种巨大的劳作背后的专注、热情、耐心。这都不叫热爱吗?”

擅长竞争,倒也是真的。在商业上,宁浩顶着“从未失手”的标签。

2006年,《疯狂的石头》让宁浩一战成名。他从之前的小众艺术片,一下转到广为认知的“鬼才导演”,尽管他很反感这个称号。

时任中影集团董事长韩三平找到宁浩,《疯狂的石头》做了100个拷贝。而当时《无极》也才300个拷贝。结果这部制作成本仅300多万元的电影,票房超2500万元,那时,中国电影市场全年的总票房才几亿元。韩三平说:“要是发300个拷贝,轻轻松松就过亿了。”

凭借2009年的《疯狂的赛车》,宁浩成为继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后跨入“亿元俱乐部”的导演。2014年上映的《心花路放》,是那年的国产电影票房冠军,在全年总票房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变形金刚》。

给《心花路放》写剧本时,孙小杭对票房的认识是被宁浩生掰过来的。“我以前的思想是,票房什么破玩意,是宁浩教我考虑观众的感受,他给我这个意识,电影是个工业产品,调动的社会资源太大了,如果不考虑回收成本,这个事可能就做不下去。”

宁浩让电影市场看到了以小搏大的巨大利润空间。李修文跟宁浩开玩笑说,他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而当他的商业价值被推高,拍下一部电影时,能逃脱这种束缚吗?会不会因为自己积累的票房而患得患失?

“任何人都很难逃脱。”李修文认为,“他具有那么高的商业价值,不是因为某种公司策略,而是他骨子里就躲藏着坏猴子。他是街头小人物,是冒犯规范的人,他在生活和创作上,从未背叛自己身上的草根属性。这是他被大众接受的原因。但在今天票房竞赛这条路上,他自己也不堪其累。

算下来,《疯狂的外星人》在商业上依然没有让坏猴子和欢喜传媒失手,但保底发行方就不一定了。顶着那个“从未失手”太累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谁劝也没用,只能自己去慢慢消化。”从宁浩坏猴子公司的“七十二变电影”计划走出来的《我不是药神》导演文牧野如是说。

●现状:二十年一天未休

宁浩永远忘不了他早期的电影《绿草地》,他觉得除了《绿草地》以外,所有在大银幕上为观众所熟知的电影都在表达一个主题——欲望,当代中国人对成功的渴望,这种“欲望”也影响到创作者自己。“肯定影响到我了,如果没有的话,我怎么会感知到这东西呢。我和所有人一样,都忙着赛跑、折腾,忙着证明自己的成功。”

整整二十年,宁浩一天都没休息过。“他非常勤奋,至少和我相比,有着超常的精力。工作上觉得不满意的地方,绝不会应付迁就。”刘慈欣对宁浩评如是价道。

与宁浩近距离工作五六年,孙小杭形容宁浩是一个让自己焦虑并将焦虑毫无保留释放给周围人的工作狂。《心花路放》之后,宁浩在拍电影上已经没有资金方面的压力了,他的压力全部来源于创作。“正常的创作是有个节奏感的,一开始松弛,然后疲惫,再鼓起劲冲刺,而你跟他在一起,就是每天都在冲刺。”

“比如我们潜水,正常人是要上来换气的,他不用换气,这太可怕了。”孙小杭回忆道,宁浩把他扣在房间里聊剧本到凌晨三点,孙小杭累到极点睡着了,次日一睁眼吓一跳,宁浩就坐他床边,问:“你有什么新想法?”

孙小杭和朋友出去玩,不叫宁浩,宁浩会生气,“你们为什么不叫我”。大家找借口说,“忘了忘了”。“其实心底里觉得跟他出去玩太累了,大家在海边游泳,他要么聊剧本,要么就问你觉得佛学跟天体物理有没有关系。他不会生活,生活对他来说没有愉悦感。只有在创作时,你能看到他身上的神采和魅力,生活里就是个小老头,走来走去,挺烦。”

矛盾的是,成天把“工作不能成为生活的全部”挂在嘴边的宁浩,客观上却是截然相反的状态。“我现在就是油腻中年男,也没空减肥,就像我小时候讨厌的中年人。成天只知道工作,无聊,行尸走肉。”

“忙完了这个,我今年还有个短片,然后就休息两三年。公司也没什么撂不下的,公司有人管。”宁浩多次表达,“我原先想法就是40岁退休,到现在没有完成,已经是拖延时间了。”

“我跟他赌一万块钱,(休息)肯定没戏。但愿吧,他如果能休息,大家都能休息。”孙小杭笑称。

●生存:正规军来了

黄渤和宁浩惺惺相惜,他俩是从底层一起抱着爬上来的,顽强、较真儿。宁浩特别痴迷的那种生命力旺盛的城乡结合部的人,只有黄渤能演。

上世纪八十年代,市场经济滚滚而来,经济弄潮儿们挟着不可遏制的扩张冲动,上演了一幕幕个人命运与经济主体的崛起大戏。

“中国过去四十年的发展,是我们用了四十年时间,干了西方三百年的事。所以,存在各种各样的冲突,新的旧的、农业的城市的、东方的西方的,各自维度的凑在一块,产生了一些荒诞的故事。”宁浩表示,他的“疯狂的”系列,想说的就是这类故事。

“但随着城市化进程,城乡结合部消失时,这类故事就消失了,因为开始建构,建构一个统一的城市文明。中国已经进入到下一个时代,这类故事没那么突出了。我已经把想说的说完,“疯狂的”系列结束了。”宁浩平静地讲道。

“差不多了吧,疯狂的系列也该寿终正寝了,宁浩也不再是愣头青了。”孙小杭说。

电影市场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宁浩看来,影院越来越不是为“作者电影”存在的,“作者电影”没必要去电影院看,可以去网上看,影院越来越多地靠向工业电影、大产品,靠向有狂欢party能力的电影。“美国好多导演就不拍了,如果继续要在电影院生存,那比如盖·里奇,他去拍了《福尔摩斯》系列大片了。作者的个性向后退,工业水平向前站。”

“确实中国电影从一个非常混沌的状态,走向清晰,我们这些人在之前的混沌中是非主流伪装成主流,现在真主流、正规部队来了,一切都归位了。在美国电影市场上,已经是个很清晰的格局,昆汀·塔伦蒂诺只能卖这么多年,昆汀卖不过斯皮尔伯格是很正常。”孙小杭说。

姜文曾豪言“要站着把钱挣了”,既保持一种极高的艺术姿态,又有巨大的市场性。这个事以前是可以的,也给了大家一针鸡血。时移世易,个性极强的“作者电影”越来越难在影院里搏大利,时代趋势宁浩已看到了。

“看到趋势后,他服不服,我现在不敢判断,但我猜他七八成还是不会服。”孙小杭认为。“除非他有一种巨大的成功,或者结果就是太失败了,他对自己完全放弃了。但你看他现在取得的,我觉得他不会停下来。”

“坏猴子不会变成好猴子。”文牧野说,“宁浩的精神内核,是离经叛道的,对世界的批判思维,这也是最珍贵最宝贵的。什么时候他把自己公司起名为好猴子,他可能就真的变了。坏猴子不可能改名为好犀牛、好大象,不可能的,坏猴子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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