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威对鲍鹏山的评价】鲍鹏山说庄子:独一无二的“第三类人”

2019-12-04 - 鲍鹏山

鲍鹏山,文学博士、作家、学者。安徽六安人,毕业于安徽师大中文系,毕业后支教青海,在青海师范大学任教17年,现为上海电视大学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中国孔子基金会学术委员会委员、上海江东书院总督学。央视"百家讲坛"、上海电视台《东方大讲坛》、上海教育电视台"世纪大讲坛"等主讲嘉宾。

【权威对鲍鹏山的评价】鲍鹏山说庄子:独一无二的“第三类人”
【权威对鲍鹏山的评价】鲍鹏山说庄子:独一无二的“第三类人”

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古代文化的教学与研究。在中国思想史研究、文学史研究方面都有突出的成绩。出版有《风流去》《孔子传》《中国人的心灵——三千年理智与情感》《孔子是怎样炼成的》《鲍鹏山新说水浒》(上、下)、《孔子如来》《教育六问》《论语导读》《说孔子》《附庸风雅——第三只眼看诗经》《致命倾诉》等著作十多部。

《儒风大家》《光明日报》等读物专栏作者,作品被选入多种文集及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全国统编高中语文教材。

在先秦人士中,庄子是很独特的一位,我认为当时沸沸扬扬色彩斑斓的文士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像苏秦、张仪,唯利是图,没什么特操与价值标准,只要有官做,能富贵,既可以悬头于梁、刺股以锥,也可以朝秦暮楚、卖友求荣。

而他们中的走运者,最终也进入了实际的政治生活,成为统治者中的一员。合纵连横,权倾朝野,名满天下。《孟子》载景春对孟子的话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确实是大丈夫吗?他们一怒诸侯便恐惧,他们安居不动,天下也就安定无事……"可见他们的显赫与威风。

"纵约长"苏秦"位尊而多金",风度翩翩地来往于六国之间,身兼六国相任,皮包中装着六方相印,碰碰撞撞地作着舒心的响声,连他自己的父母都洒扫而郊迎三十里。一部《战国策》,说尽这些人杠杆天下之势。

孔墨孟荀等属于第二类人,他们有自己的哲学,有自己的价值观,并坚持不放,有如身家性命,且还负有一种"有道则出,无道则隐"的气节,故而也就只能常常不得志,常常对诸侯发牢骚,对第一类人吹冷风了。他们眼看着人家把天下闹得动荡不安、沸反盈天、一塌糊涂,而自己的呼声愈来愈被淹没,愈来愈受诸侯的白眼,便只好退回房里,把满腔不平和才气都写在竹简上,给后世留下一部部好文章。

但以上两类人虽有大区别,亦有大相同,他们都热衷于都市生活,喜欢在人群中出风头,抢镜头。孔子在野外的时间不少,并且也颇受苦难磨炼,但他那辆常由他自己执鞭驾驶的在阡陌间奔驰扬尘的车马,其辙印直通城市,且直通诸侯的官邸;孟子一生足迹不出齐稷下,魏大梁和滕文公的衙门;韩非出身韩国贵公子,更是自小在闹市中厮混;墨子呢?他出身"贱人",但也是城市中的手工业者,并且他的主要活动是以城市及诸侯这个背景展开的。

另外,这些人还汲汲于从"治于人"变为"治人",并津津于研究如何"治人"。

而第三类,除了一些在历史典籍中忽隐忽现扑朔迷离的隐者外,有大著作、大人格并且以大背影遮挡后世的,就只有那位表情古怪的冷嘲大家庄周先生了。当别人在都市中热闹得沸反盈天、争执得不可开交时,他独自远远地站在野外冷笑,而当有人注意他时,他又背过身,直走到江湖的迷濛中去了。

我们只有对着他消逝的方向发呆。他是乡野文化的代表,他的作品充满野味,且有一种湿漉漉的水的韵味,如遍地野花,在晨风中摇曳多姿,仪态万方,神韵天成。

如果说孔孟荀韩的著作中多的是社会意象或概念,充斥着令人生厌的礼呀、仁呀、忠恕呀、战争呀、君臣呀,那么庄周的著作中却是令人心脾开张的新世界,一派自然天籁。这里生活着的是令人无限景仰的大鹏,怒气冲冲的挡车的螳螂,自得其乐的斥鴳,以及在河中喝得肚皮溜圆的鼹鼠,这些自然意象构成了独特的魅力。

庄周一生没有在大都市里混迹过,官也只做到漆园小吏,大概比现在的乡长还小,并且决没有贪污索贿。所以他不但没有大宗遗产留给儿孙,便是他自己,也穷得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知道这位庄先生借得起还不起,就巧妙地拒绝了。

后来庄周便只好以打草鞋为生。据他的一位穷同乡——不过后来发了迹——"一悟万乘之主而益车百乘"的曹商说,当曹商从秦王那里得到一百辆车的赏赐,高尘飞扬地回乡炫耀于庄子时,他见到庄子已穷得"槁项黄馘"——脖子干枯而皴,面皮削瘦而黄。

不过此时庄子的智慧与幽默依旧焕发且锐利无比,使得这位曹商先生反显龌龊。他含蓄而尖刻地讥刺曹商舔了秦王股沟中长脓的痔疮,这种讥刺后来成了中国民间讥嘲拍马者的成语。

庄子的乡野文化特征及其挨饿本色,在先秦诸子中绝无仅有。比如孔子,假如他真的"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也",那也有三千块腊肉了。所以他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肉要切大小相同的正方形,再加上生姜细细炖烂,这才下箸。

而且酒量特大,一般喝不到失态的地步。孟子呢?带着他的众多门徒在齐宣王那里一面大吃大喝,一面又发"君子远庖厨"以及"万物皆备于我"的既清高又潇洒的言论,齐宣王甚至要在国都正中给他盖别墅,再用万钟谷禄来养他的弟子哩。

不过这里得交待一句,庄子并不是没有城市户口,不愿在城市里做盲流才住乡下的——他本来至少可以到城市开个鞋店,干干个体经济,说不定还能暴发——庄子之住乡下,乃是他死心塌地的选择。

楚王曾派人去请他,说愿意以天下相烦,客气得很,但此时庄子正专心致志地在濮水上钓鱼,眼睛直盯着水面上闲逸的浮子,没有理会这飞黄腾达的机遇,冷冷地把使者打发走了。而他自己像个真正自由的野田之龟,弋尾于涂,虽则不如孔孟炫赫与实惠,却其乐无穷。他的这种心境实在是人类心灵的花朵,永远在乡村野外幽芳独放,一尘不染,诱引着厌倦城市生活的人们。

庄子的第二个独特之处在于,他是先秦诸子中唯一不对帝王说话而对我们这些平常人说话的人。当别人都对着诸侯不甚耐烦的耳朵喋喋不休地说着如何如何"治人"的时候,庄子转过身来,恳切而激动地告诉我们如何自救与解脱,如何在一片混乱中保持心灵的安宁与清净,如何在丑恶世界中保持住内心的自尊自爱,不为时势左右而无所适从、丧失本性,以及如何在"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险恶中"游刃有余"地养生,以尽天年。

无疑,他是较为亲切的。

吕思勉《先秦学术概论》说庄子哲学"专在破执",可谓一语道破!很多我们执著不放、孜孜以求的所谓价值,到底对我们的心灵有什么好处呢?"破执"后来是佛教的特色,难怪《庄子》一书被后世的道教徒称为《南华真经》而与佛教抗衡呢。

庄周梦蝶图

庄子也寂寞。他和名声赫赫的孟轲是同时代人,并且两人还有共同的朋友(比如梁惠王),但孟子的著作中没有提到庄子,庄子也没有提到孟子,可见他与世隔绝多么严重。我常常为此感到遗憾,老子与孔子据说是相见过的,并且有些抵牾,但这两人都不善辩论,没有留下太精彩的对话。一个朴拙深厚,长者风度,言简意赅;一个彬彬有礼,温良谦让,立论中庸。两个平和的人在一起,不大能有趣味。

但庄子和孟子就不一样了,若他俩能相见,一样的傲慢与偏见,一样的激情浩荡,该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孟子是当时的辩论高手,这方面名满天下,以"好辩"著称。庄子呢?言语文章汪洋恣肆,一泻千里。况且这两人,一个执逻辑利器,无敌不摧,无坚不克;一个肆诗性智慧,浩浩荡荡,大气包容。一人力距杨墨,一人终身剽剥孔子之道。这两人若能相见,会在历史的原野上战成甚番气候!会有多少好看的文章传世!

哲学乃是智慧的对话或碰撞。当代两位最了不起的哲学家却如此隔膜,实在叫人费解。梁惠王被李贽贬讽,说其资质太差,我看真有这么回事,不然,他何不知道引见孟庄两位呢?

庄子一生,唯一的朋友是惠施,这两人中间有不少争论。总的来说,惠施现实,讲实证,恪守物我界限;庄子玄想,讲悟性,力主物我贯通。因此,惠施讽刺说庄子的言论大而无当,所以为人所弃;庄子反唇相讥,说惠子被茅塞堵心,不知天外有天,固执无知。

这两人生前有猜疑,并不十分友好,惠子疑心庄子要抢他相位,庄子则刻薄地说惠子是视腐鼠为美餐的鹞鹰。但惠子死后,庄子却十分悲伤,在惠子墓前唏嘘难禁,以"郢人失质"为喻,痛吊这位老对手。因为除惠子外,再无人与他辩论阐发了。这也可见他当时的寂寞心境。

另外,如果不怕别人指我为偏激的话,我还认为,在先秦诸子中,就其著作所讨论的范围和深度而言,真能称得上哲学著作的,除了《老子》,也只有《庄子》了。试平心想一想,《孟子》中除了论"人性"的几节有哲学意味外,其他的不都是谈政治甚至政策吗?

毫无疑问,先秦诸子中庄子最有魅力。当庄周先生对炙手可热的暴发户们——他当着梁惠王的面直指为"昏君乱相"——投以轻蔑的一哂,并把他超人的智慧转向对人的生存状态的研究时,他就魅力无穷了。

他给我们指出了人生中的无数尴尬,"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窘迫以及心智上的种种迷障。我们在他的嘲弄面前面红耳赤,却又处处豁然。当他唱着"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郗曲,无伤吾足"(带刺的迷阳草呵迷阳草,不要挡住我的路,不要伤了我的脚,我已经绕着弯儿走了),我们会马上想到自身常有的人生触觉——而这时,他简直就是我们的知心了!

他知道我们的怨怒以及求和而不能的委屈,他的魅力动人肺腑。

我总觉得,虽然《论语》中有孔子的形象,《孟子》中有孟轲的形象,但都不及《庄子》中庄子的形象来得有魅力——坦率地承认,我最尊敬孔子,最同情韩子,但我最热爱庄子。我曾说庄子是表情古怪的,这是因为我无法想象他的形象。

孔子似乎是一贯严正而间或幽默的,孟子是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韩非子是怀才不遇冷峻孤单的。但庄子呢?他的表情太丰富了,一会儿是尖锐无比的人生解剖师;一会儿又是沉湎往事的诗人;一会儿是濮水上的泛舟者、闲钓者;一会儿又是土屋前困坐无聊的穷汉。

有时他去远游;有时他又安坐家中洋洋洒洒地记录着他的思想——我们确实无法界定他的形象,那太丰富,太浪漫,太抒情,太不拘一格,或者说,有时他太出格了。

同时,他又行踪不定。我们可以对孔子的行踪了如指掌,孟子、韩子也一样,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求学,然后又在哪里求用,我们知道去什么地方找他们或等他们。但对庄子,我们只有张皇四顾,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从江湖上传来他的消息总是云遮雾障,且他是一个充满去意的人,谁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像老子一样一去渺然呢……

我寻求庄子魅力的秘密已有多年,现在我愈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认为,庄子的魅力就在于他的激情与超脱,两者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大凡一般人在激情与超脱之间只能取其一,并已显难得,而庄子却能熔铸而兼之——从超脱上讲,没有人能像庄子那样藐视一切,漠视一切,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并嗤之以鼻。

当这种时候,他站在世界的对面打量着,打量着这个庞大丰富的对手,但他最终发现这个世界微不足道如草芥,虚张声势如小丑,于是他背身就走了,深愧来到这里。这时,他的灵魂确实已飘然远去,去了"无何有之乡",只有那憔悴的身影仍在人间伶仃而孤傲,如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

但是,他又能在如此超脱与轻蔑时,表现出充沛的激情而无一丝的尖酸(试问谁能做到这一点?)因此,同样的,没有谁能像他那样热爱一切,充满激情地对我们谈论一切!他使万物都具有了灵性,或者说具备了感动人心的诗性,他使鬼魂、神灵以及种种动物、植物甚至土偶桃梗都栩栩如生地对我们说话——他简直就是点化万物的巫卜!

他在蔑视与摒弃这个世界时,又使这个世界如此生机勃勃,意趣盎然,充满诗性的光辉!于是我们感到,他与这个世界做了最长久的厮守,故而有最绵缈的缠绵!

这时,我们看到他对待这个世界像对待一个久已失去昔日风采的恋人,那种既恼又怜且遮掩的丰富神情,简直使我们无所适从。在极端的蔑视里有极端细致的体察与回忆,在极端的怜惜里有极端的失望与无奈。

这当然源于庄子超人的理智与心灵:他的理智时刻像哲人那样清醒,如蛇行草上,不黏不滞,寒气渗透而又敏锐无比;他的心灵却无时不像诗人那样沉醉,如鸽立檐间,不怨不怒,怜悯四溢而柔情万种。他当众把一切都掷在脚下,作践给我们看,并遏止不住地冷笑;而当众人散去,他又收拾起这一切,把它们拥在胸前,独自失声痛哭。

他不就是这样恣肆怪诞、汪洋浪漫吗?一路挥洒着他的天才、激情与痛苦,在那个受了伤的时代,还有谁比他抚摸伤口的姿势更令人难以忘怀呢?还有谁的著作像他的著述那样,纯是一片弥漫开去的天才、激情,甚至热血呢?

所以,别人写文章是为了哲学,为了政治,为了争辩甚或为了富贵,庄子写文章似乎只为了打发他的天才,打发一个天才谪居混乱流血的人间时,那种无聊漫长的时光。对人间苦难的深重怜悯压迫着他,使他不得不对人间有所作为,有所供奉。

虽然他充满去意并且认定人间只是短暂的逆旅。而才华是人生之累,往往带给人双重压迫。首先,越趋近天才,便越能感觉到天人之际的悲哀,这种形而上的悲哀是致命的毒液,人间并无良药可解。"天乎!人乎!""人不胜天久矣!"庄子曾这样感喟,可见他曾如何地挣扎解脱而又终于认命。

同时,在险恶的人生中,才华还会引起妒嫉、排挤等等无聊至极的陷害。只要这个社会以平庸为平衡,那么这种厄运便永不可免。庄子是个体经营,又独居乡野,不与人争权夺利,用韩愈的话说,是属于"疏远又不与同其利者",所以他倒不怕这些。

但他身处乱世,深知"膏火自煎,山木自寇"的道理,况他木秀于林,总能预先感受到一些不祥的风声,所以他要处于"才与不才之间",这是在险恶中生出的智慧,但也更需要能在刀丛中赤足跳舞的技巧。

庄子于学无所不窥,但真正令人无法望其项背的是汪洋天才。我有时在陇海线上驰过河南商丘地段,在车窗中望着这一片近乎贫瘠的土地,常常讶然这片土地的内在生育力。或许她贡献出一个庄周时已倾尽地力了,才显得如此的寒伧?但我相信,庄子已使这片土地神秘而神圣,无尚光荣。

商丘的庄周把得之于造化的天才及痛苦转化为汹涌而出的智慧。庄子的见解与其说是知识、哲理或逻辑,毋宁说是智慧,层出不穷的智慧。这种真哲人的气质令我心仪不已。真的哲人,大智慧的人,在面对世界时是并不吃力的,相反的,倒是轻松自如得心应手。谁能像他那样用微笑来面对丑恶?而这微笑,只是轻微的一丝,不易察觉地掠过他的脸,便如炎阳照雪,那些丑陋悄然融化,而那些涂抹得完美厚实的凶恶,也就狼狈地原形毕露。

我仅举一例。我们知道庄子反对战争,这种兼并而致的统一往往不过是统治者的权欲而已,人民并不认为只要统一,宁愿生活在像嬴政那样的暴政之下。庄子对此并不像墨子那样辛苦而急切,也不像孟子那样愤怒而失态,他只微微一笑,给人们说了一个故事,显出大智慧在面对丑恶世界时的从容与最使人忍俊不禁的平淡。

他说:"你们知道那寸许长短的迟缓、丑陋、肮脏的蜗牛吗?别看他微不足道,它身上寄生着寸土不让的生灵呢,有一个在蜗牛左角立国的国家,叫触氏;一个在蜗牛右角立国的国家,叫蛮氏,这两国有一天为了争夺土地而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战争的结果是伏尸百万,战胜的一方追逐失败的一方,竟旬又五日而后返,整整十五天才回来!"

庄子经常踟躇乡野,在田坎、水堤以及湿漉漉的树林里颇有兴趣地研究各种小东西,观察仔细,极度耐心,孜孜不倦,欢欢喜喜如一个老顽童,而他研究这类小东西的执著认真、煞有介事,却不亚于孔孟之研究君王大臣。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蜗牛,他更知道微观世界与宏观世界的辩证关系,他实际上是把人间的价值、利益等等掷到那黏糊糊的蜗牛角上了!

然后,像所有导演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得意洋洋地看着别人出丑卖乖,他则不动声色地袖手旁观,有时又掩口而笑——我由此领悟,真的高手击败对手不过是微微一笑!但这种挟泰山以超北海的雍容气度,又岂是常人所能具有的呢?

织草鞋的庄周,神情枯淡,不疾不徐。此时他的精神正在那九万里高空,青天在背,人世在俯。他是江湖上人,他就从水中孕育出那超越尘埃的大鸟,横空绝世,惊世骇俗。逍遥而游的大鹏在九万里高空独来独往,那种俯视人生之态势,莫之夭阏之洒脱,那份孤独与骄傲,确实让蝇营狗苟的功名利禄黯然失色。

不能避开庄子的人格不谈。在先秦,我认为主要有五种人格理想:墨子的苦行侠人格,赴汤蹈火,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杨朱的贵我人格,绝对自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孟子的大丈夫人格,锋芒毕露,正义在胸;荀子的君子式人格,平和公正,循规蹈矩;再一种便是庄子式的人格了:独来独往,不吝去留,若垂天之云,悠悠往来聚散,在一种远离的姿态中显出格外的美丽与洒脱。

虽然后来荀子式的人格遍布天下,那种带有老人和妇人特征的思维方式及性格几成民族性格,我依然敬仰墨子而尊重杨朱,佩服孟轲而心仪庄周。

没有人愿意为天下自苦如墨子,也没有人敢于为个人自私如杨朱,更没有人敢在专制的社会里学孟夫子,要学庄子的遁世无闷也极难。正因为这样,才显得凤毛鳞角,才显出大勇气,大人格,大精神。

这里不谈别人,只谈庄周。当庄子唱着"一而不党"的调子从我们身边掉臂而过时,我们不能不感到"于我心有戚戚焉"。他是在瓦解一块举手措足都强求一律的政治铁板。况且我们在人群之中感受到多少孔子所津津乐道的"恕"了呢?孔孟都讲德、行,但这种建立在人群中的德行,不是往往"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么?不是有很多人为自己高尚的道德而付出代价,更有一些人又大得其卑鄙的好处吗?我倒并不是反对人群,但群体如不给个人以选择自己行为与思想的自由,这人群就不值得留恋,还不如"一而不党",没麻烦。

孔子讲"己欲达而达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里面包含着一个很重要的潜台词,那就是他认为人性是一致的,有共同的趋鹜与规避,因而也就可能有一种大家共同接受的标准原则来统一人们的追求和幸福感。

于是"礼"就出现了,它既像它所许诺的那样,是对人群幸福的保障,也是对异端进行起诉和惩罚的根据。这便使得儒家文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专制意味。庄子呢?他对此冷笑:怎么能断定你厌恶的不正好是我希求的呢?怎么能断定你希求的不正好是我厌恶的呢?我与你既然是不同的个体,为什么不能有不同的个性与趣味呢?为什么不能有不同的思想与志向呢?凭什么一定要统一它们呢?统一它们到底是为了谁的利益呢?有足够的道德依据吗?天下真有人人都喜爱的"正味""正色""正处"吗?在《齐物论》中,他证明的就是万物的差异性与不完美性,从而论证世间万物的平等并存,否定了儒家的"礼"。

他真个是专制政治与专制思想的死对头,又是难以制服的对手,他游荡江湖,我行我素,独持偏见,一意孤行,在历史的擂台上飘然落定,使腐儒不寒而栗。

如果说法家坚持要求个人削平个性、适应社会,认为完美的个性就是无我而奉献给社会;那么庄子则要求社会适应个人,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假如一个社会是道德的、合理的、正义的,是生机勃勃而非僵死的,那么这个社会就必须尽可能地为个体提供自由与发展的条件。同样,个体能否感到自由与幸福,能否有充分的权力表明自己的思想与意愿而不受到暴虐,是这个社会存在的最终道德依据和历史依据。

庄子就在他乡下的土屋中一厢情愿地、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地炮制出这一套反对"城市规则"的纲领,他是自由个体经营者,当然反对井田制,阡陌未开之前那样的随意种植与收获,很合他的心意。但他的这些天才的、漫无王法的纲领使得宣布"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专制君王大为气馁与不安,也使得卫道士们在历史的每一时期都对此劳神竭虑又无可奈何。

但是,庄子留恋的已经失去,他所向往的又迟迟不能到来。诺瓦利斯说,哲学就是怀着永恒的乡愁寻找家园。从庄子那里,我们知道了这种致命的乡愁与致命的寻找,他的哲学就是对失去的家园的怀念。而他自己,也在时时眺望着故乡,期待着回归的日子。

人间的世界不过是逆旅,而这世界又是多么的贫乏、混乱,无诗意、无色彩!所以,当他的老妻死了,他鼓盆而歌,送她回到"故乡"。现在,寄寓土屋的旅人只他一个了,他可能更加自由,但也更加无聊与落拓了。"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你已返回故乡了,而我还要寄寓人形之内,在这人间羁旅呵)——这孟子反、子琴张在朋友子桑户灵前的悲歌,就是庄子对人间满怀倦意的流露。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我怎么能知道悦生不是一种迷惑呢!我怎么能知道恶死不是就像顽童离家不知归去一样呢!)庄子疲倦了,他已经不胜乡愁。向着消失的故乡,他只能对落日唱起永恒的恋歌,不再希冀安居。

向着被眼泪和血充满的历史之河,他长歌当哭,这是怎样忧伤绝伦的调子呵。他唱着,掉头不顾了。他一生都浪迹在帝王们找不到他的江湖上,在流浪结束的时候,他走向了永恒,走进了我们代代血脉相传的记忆。是的,他大树长青,他的思想"薪尽火传,不知其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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