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推荐的九本书 钱穆:中国人必须读的九本书

2019-01-15 - 钱穆

钱穆原名恩鑅,字宾四,江苏无锡人,历史学家,儒学学者,教育家,香港新亚书院创校人。与吕思勉、陈垣、陈寅恪并称为严耕望所评选的“现代四大史学家”。钱穆最为人所知的成就是写作了《国史大纲》一书,阐述了中国从上古到现代的发展历程,强调了传统的价值。

钱穆推荐的九本书 钱穆:中国人必须读的九本书
钱穆推荐的九本书 钱穆:中国人必须读的九本书

他反对近代中国学术界以科学或马克思主义否定中国古代社会的特质。钱穆先生没有接受过现代大学训练,他的治学理念受吕思勉影响甚深。当胡适学派反对“崇古”与“迷信”,对中国传统文化及上古史作存疑与否定态度时,钱穆等人立表异议,说“余任上古史课,若亦疑古,将无可言”。

钱穆推荐的九本书 钱穆:中国人必须读的九本书
钱穆推荐的九本书 钱穆:中国人必须读的九本书

钱穆对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所依托的文化保有真诚信念,认为中国传统政治绝非可仅仅以“君主专制”简单概括,实为“一种自适国情之民主政治”。

钱穆的徒弟余英时称他“一生为故国招魂”。正是出于将中国传统政治制度放在中国文明系统的框架内求客观的了解,钱穆主张,应该在固有文明的真相基础上重新审视中国传统政治制度,而非以后见之明浅薄地非议与污蔑之。

1967年,钱穆应邀自港赴台。钱穆晚年专致于讲学与着述,虽目力日弱仍随时提出新观点,赖夫人诵读整理出版,谦称为《晚学盲言》。逝后,家人将其骨灰散入茫茫太湖,以示归家。中国学术界尊钱穆为“一代宗师”。更有学者谓其为中国最后一位士大夫、国学宗师。

恭录 钱穆《中国文化丛谈·复兴中华文化人人必读的几部书》 民国五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复兴中国文化会第十次学术讲演,五十七年二月《青年战士报》

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我想举的第一部书是《论语》。你若要反对中国文化,那很简单,第一就该打倒孔家店。当时立意要打倒孔家店的人,就都在《论语》里找话柄。如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说这是孔子看不起女人。又如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说孔子主张愚民政策。

又如“子见南子”,把来编成剧本表演。拿《论语》里凡可以挑剔出毛病的,都找出来。至于如《论语》开卷所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何毛病呢?这就不管了。至少从汉朝开始,那时中国人就普遍读《论语》,像如今天的小学教科书。

《论语》、《孝经》、《尔雅》,人人必读。《尔雅》是一部字典,现在我们另外有合用的字典,不需要读《尔雅》。《孝经》今天也不须读,已经经过很多人研究,《孝经》并不是孔子讲的话。

我想《论语》还应该是我们今天人人必读的一部书。倘使要找一部比《论语》更重要,可以用来了解中国文化,又是人人可读的,我想这不容易。只有《论语》,照我刚才所讲条件,从汉朝起,到我们高呼打倒孔家店时为止,本是人人必读的,在中国没有一个读书人不读《论语》,已是经历了两千年。我们要了解一些中国文化,我想至少该看看《论语》。

既然要读《论语》,便连带要读《孟子》。讲孔子讲得最好的,莫过于孟子,宋代以后的中国人常合称孔孟。唐朝以前只叫周、孔,不叫孔、孟,这不能说不是中国后代一个大进步。说周孔,是看重在政治上。说孔孟,是看重在学术、教育上。至少从宋朝到现在,一般中国人都拿孔孟并称,所以我们读《论语》也该连读《孟子》。《论》、《孟》这两本书我现在举出为大家该读之书,读了《论语》有不懂,再读《孟子》,容易帮我们懂孔子。

既然讲到《论语》和《孟子》,又就联想到《大学》和《中庸》,这在宋代以来合叫做《四书》。实际上,《大学》、《中庸》只是两篇文章,收在《小戴礼记》中,不算是两部独立的书。但很早就有人看重这两篇文章。到了宋朝,特别是到了朱夫子,就拿《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合称《四书》。

他说《大学》是我们开始第一本该读的。中间所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个大纲领。把中国学术重要之点全包在内。

使一个初学的人,开始就可知道我们做学问的大规模,有这样八个纲领。至于如何来讲究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套,就该进而读《论语》和《孟子》。这样读过以后,才叫我们读《中庸》。

《中庸》有些话讲得深微奥妙,好像我们今天说太哲学了。所以朱子说,《四书》的顺序,该最后才读《中庸》。后来坊间印本书,《大学》、《中庸》的分量都太单薄了,就把这两本书合订成一本,于是小孩子跑进学校,就先读《大学》、《中庸》,再读《论语》、《孟子》,这就违背了我们提倡读《四书》的人的原来意见。可是《四书》认为是我们人人必读的书,从元朝就开始,到今天已经七百年。

我的想法,我们既然要读《论语》、《孟子》,兼读《大学》、《中庸》也省事,而且《大学》、《中庸》这两篇文章,也是两千年前已有,中间确也有些很高深的道理。我们不必把它和《语》、《孟》再拆开,说读了《语》、《孟》,便不必读《学》、《庸》,所以我主张还是恢复旧传统旧习惯,依然读《四书》,只把读的方法变动些。

不要在开始进学校识字就读,我也不主张在学校里正式开这《四书》一门课。我只希望能在社会上提倡风气,有了高中程度的人,大家应该看看这《四书》。

尤其重要的,读《四书》一定该读朱子的《注》。提倡《四书》的是朱子,朱子一生,从他开始著作,经历四十年之久,把他全部精力多半放在为《四书》作《注》这一工作上,因此朱子的《论孟集注》、《学庸章句》可以说是一部非常值得读的书。

我们中国的大学者,多方面有成就,在社会上有最大影响的,所谓“集大成”的学者,上面是孔子,下面是朱子。朱子到今天也已八百年,我们不该不看重这个人。

《四书》是两千年前的书,今天我们不易读。我们拿八百年前朱子的注来读两千年前的《四书》,这就容易些。直到今天,还没有一个人注《四书》能超过了朱子。所以我希望诸位倘使去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一定要仔细看朱子的《注》。

我再敢直率讲一句,倘使我们读了《四书》,就不必读《五经》。当时宋朝人提出这《四书》来,就是要我们把《四书》来替代《五经》。读《四书》,即省力又得益多。至于《五经》,在汉代以来就规定为大学教材的,然而《五经》不易读。

在汉时,已经讲得各家各说,莫衷一是。朱子也曾在《五经》里下工夫,但他一生,只讲了两部经,一是《诗经》,一是《易经》。可是他后来说他的工夫浪费了,他读《诗》、《易》所得,远不如他读《四书》所得之多而大。

倘使我们今天还要拿《诗》和《易》来做人人必读的书,那就有些不识时务。至于《春秋》,那是孔子自己写的,但谁能真懂得《春秋》?朱子说,他对《春秋》实在不能懂。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真能懂。讲《春秋》的,就要根据《左传》、《榖梁传》、《公羊传》,把这《三传》的讲法来讲《春秋》,但《三传》讲法又不同。

所以讲《春秋》的一向要吵架。朱子劝他学生们且不要去读《春秋》,现在人还要来讲《春秋》,这是自欺欺人。

谁也不懂得。又若讲礼,《仪礼》十七篇今天社会上哪里行得通。而且从唐代韩昌黎起他已说不懂这部书。从唐到清凡是讲礼的,都得是专家之学,不是人人能懂,而且也易起争辨。若论《书经》,清代如戴东原,近代如王静安,都说它难读难懂。

目前学者,还不见有超出戴、王的,他们如何却对《书经》能读能懂。所以我认为到今天我们还要来提倡读经,实是大可不必了。但我也并不是要主张废止经学,经学可以待大学文科毕业,进入研究院的人来研究。

纵使在大学研究院,也该郑重其事。近代能读古书的大师如梁任公王静安他们在清华大学研究院作导师,也不曾提倡研究经学。若要稍通大义则可,要一部一部一字一句来讲,要在经学中作专门研究,其事实不易。王静安研究龟甲文,讲训诂,讲经学。

据说他劝学者略看《仪礼》,因为名物制度有些和研究龟甲文有关。譬如一个庙,一项祭典,一件衣服,龟甲文中有些字非参考《仪礼》、《尚书》守古经典不可。一言以蔽之,我并不反对大学研究院有绝顶的高才生,真等经学专家作导师,再来研究《五经》,来一部一部作研究。

可是从宋朝起,一般而论,大家就已不像汉、唐时代以经学为主。元、明、清三朝的科举考试,虽也考《五经》,实际上只要第一场《四书》录取,第二场以下的《五经》只是名义上亦加考试,而录取标准并不在此。

这三朝来,如《通志堂经解》,《清经解》正、续编,卷帙繁重,真是汗牛充栋,不先理会这些书,又如何来对经学上有更进一步之新发现。所以我认为我们今天虽要提倡文化复兴,似乎可以不必再要人去读《五经》。

读通《五经》的是孔子,我们今天读了孔子的书,也就够了。而且经学中也尽有孔子所没有读过的,譬如《仪礼》,这是孔子以后的书,孔子一定没有有读过。

今天我们要讲复兴文化,并不是说不许人复古,但古代的东西也该有一选择。更要是使人能了解。近人又认为《五经》虽难懂,翻成语体文便易懂,但先要有人真能懂,才能翻。若请梁任公、王静安来翻,他们必然敬谢不敏。在清朝时代讲经学,那时尚有个行市、行情。

一人说错了,别人来纠正。今天经学已无行市、行情可言,大家不管了,一个人如此讲,别人也无法来批评,你是一个专家,尽你讲,没人作批评。却要叫人人来读你翻的,那太危险了。所以我想《五经》最好是不读,我们就读《四书》吧。

老子、庄子

但是我要告诉诸位,讲中国文化,也不是儒家一家就可代表得尽,还有《庄子》、《老子》道家一派的思想,从秦开始到清也历两千载。我们最多只能说道家思想不是正面的、不是最重要的。但不能说在中国文化里没有道家思想之成分。儒、道两家思想固有不同,但不能说此两派思想完全违反如水火冰炭不相容。我们要构造一所房子,决不是一根木头能造成的。我们讲文化,也决不是一家思想所能构成。

中国自汉到清,恐怕读过《庄子》、《老子》书的很多,不曾读过《庄子》、《老子》书的很少。如陆德明《经典释文》中有《庄》、《老》,但无《孟子》。宋以前不论,宋以后虽则大家读《四书》,但还是大家都兼看《庄》、《老》。

我想要讲中国文化,应该把《孔》、《孟》、《庄》、《老》定为《四书》。儒、道两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阴一阳,一正一反,一面子,一夹里。虽在宋朝以下,所谓《四书》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可是我们今天是要讲中华文化,不是单讲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是中国文化里一根大梁,但其他支撑此文化架构的,也得要。所以我主张大家也不妨可以注意读读《庄》、《老》。《老子》只有五千言,其实《论语》也不过一万多字,《孟子》多了,也不过三万多字。

今人一动笔,一口气写一篇五千一万三万字的文章并不太困难,读《论语》、《老子》、《孟子》三书合共不超过六万字,这又有什么困难呀!每天看一份报章,也就五六万字一气看下了。

只有《庄子》三十三篇较为麻烦一些。但我想,我们读《庄子》,只要读《内篇》七篇,不读其《外篇》、《杂篇》也可以,当然喜欢全读也尽可全读。但《内篇》大体是庄子自己写的,《外篇》、《杂篇》或许也有庄子自己的话,或许更多是庄子的学生及其后学们的话加上去。《内篇》七篇也不到一万字上下,读来很轻松。

若我们要读《庄子》、《老子》的话,大家知道,《老子》有王弼《注》,《庄子》有郭象《注》,但两部注书实不同。从王弼到郭象,还有几十年到一百年,这个时候正是中国大变的时候,等于我们从民国初年到今天,思想、学术、社会上各方面都大变。

所以我们看王弼注的《老子》,也还不太离谱。至于郭象注《庄子》,文章写得很好,可是这些话是郭象自己的意见,并不是庄子的原意。我们若要研究中国思想史,应该有一个郭象的思想在那里。他的思想正在他的《庄子》注里面。

倘使我们喜欢,当然郭象的文章比较容易读,庄子的文章比较难读。但是我们读了郭象《注》,结果我们认识了郭象的思想而误会了庄子的思想,那也不好。因此我想另外介绍一本注《庄子》的书,那是清代末年的王先谦。

他有一部《庄子集解》,这部书商务印书馆有卖,篇幅不大。有两个好处:一是注得简单。庄子是一个哲学家,但他的注不重在哲学,只把《庄子》原文调直一番,加一些字句解释便是。第二个好处是他把《庄子》原文分成一章一节,更易读。

若你读郭象《注》,读成玄英《疏》,一篇文章连下去,就较麻烦。能分章分节去读便较容易。《论语》、《孟子》、《老子》都是一章一章的,只有《庄子》是一长篇,所以要难读些。也把来分了章,便不难。若这一章读不懂,不妨跳过去读下一章,总有几章能懂的。

诸位当知,这些都是两千年前人的书,此刻我们来读,定不能一字一句都懂,你又不是在个大学开课设讲座,来讲孔、孟、庄、老。只求略通大义即得。纵使大学讲座教授,有学生问,这字怎样讲?教授也可说这字现在还无法确定讲,虽有几个讲法,我都不认为对,且慢慢放在那里,不必字字要讲究。

大学教授可以这样,提出博士论文也可以这样。写一本研究《庄子》的书,也可说这里不能讲,讲不通。真讲书的人,其实哪本书真能从头到尾讲,每一字都讲得清楚明白呢?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假读书的人,会把这些来难你,叫你不敢读,或者一样来假读不真读。这些话,并不是我故意来开方便之门,从来读书人都如此。能读通大义,才是真读书。或许诸位会问,那么朱子注《四书》不也是逐字逐句讲究吗?但朱子是个数一数二的大学者,他注《四书》为方便我们普通读《四书》的人。

我们是普通的读书人,为要读书,不为要注书。而且我们只要普通能读,不为要人人成学者。这里是有绝大分别的。从前人说读《六经》,我想现在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老子》、《庄子》定为“新六经”,那就易读,而且得益也多些。

六祖坛经

以上所讲都是秦朝以前的古书,但我还要讲句话,中国的文化传统里,不仅有孔子、老子,儒家道家,还有佛学。其原始虽不是中国的,但佛教传进中国以后,从东汉末年到隋唐,佛学在中国社会普遍流行,上自皇帝、宰相,下至一切人等信佛教的多了,实已成为中国文化之一支。

直到今天,我们到处信佛教的人还是不少。印度佛教经典,几乎全部翻成了中文,如《大藏经》、《续藏经》,所收真是浩瀚惊人,而且历代的《高僧传》,不少具有大智慧、大修养、大气魄、大力量的人,在社会上引起了大影响,那些十分之九以上都是中国人,你哪能说佛教还不是中国文化的一支呢?这正是中国民族的伟大,把外来文化吸收融化,成为自己文化之一支。

据此推论,将来我们也能把西方文化吸收过来融化了,也像佛教般,也变成为中国文化之又一支,那决不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而且佛教是讲出世的,孔、孟、庄、老都是讲入世的,出世、入世两面尚能讲得通,至于我们吸收近代西方文化讲民主、讲科学,这些都是入世的,哪有在中国会讲不通之理?从前中国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治国平天下怎样不讲经济?又怎样不喜欢讲民主?我们何必要拿这所房子里的东西一起全搬出去了,才能拿新的进来。

从前人讲佛教,拿佛经一部一部的翻,使中国社会上每个人都能读,何尝是先要把中国古书烧掉,抑扔进毛厕去。今天讲西方文化的人,却不肯把西方书多翻几本,有人肯翻,却挑眼说他翻错了。翻错了也不打紧,《金刚经》薄薄一小本,不也翻了七次吗?不论翻书,连讲话也不肯讲中国话,必要用英语讲,至少遇话中重要字必讲英语。

这样,好像存心不要外国文化能变成中国文化,却硬要中国舍弃自己一切来接受外国文化,那比起中国古僧人来,真大差劲了。

最了不起的是唐玄奘,他在中国早把各宗派的佛经都研究了,他又亲到印度去。路上千辛万苦不用提,他从印度回来,也只从事翻译工作。他的翻译和别人不同,他要把中国还没有翻过来的佛经关于某一部分的全部翻。他要把全部佛教经典流传在中国,那种信仰和气魄也真是伟大。

若使现代中国这一百年乃至五十年来,亦有一个真崇信西洋文化像玄奘般的人来毕生宏扬,要把西方文化传进中国来,也决不是一件难事。若使玄奘当时,他因要传进佛学先来从事打倒孔子、老子,我也怕他会白费了精力,不仅无效果,抑且增纠纷。

隋唐时,佛教里还有许多中国人自创的新宗派,以后认为这些是中国的佛学。这里有三大派,天台宗、禅宗、华严宗,而最重要的尤其是禅宗。在唐以后中国社会最流行,几乎唐以后的佛教,成为禅宗的天下。我这些话,并不是来提倡佛教,更不是在佛教里面来提倡禅宗,诸位千万不要误会。

或许有信佛教的人在此听讲,不要认为我太偏,我来大力讲禅宗,我只说中国唐代以后,中国佛教中最盛行的是禅宗。这只是一件历史事实。因此我要选出唐代禅宗开山的第一部书,那就是《六祖坛经》。这是在中国第一部用白话文来写的书。这书篇幅不大,很易看,也很易懂。而且我们此刻自然有不少人热心想把西洋文化传进中国,那更该一读此书,其中道理,我不想在此详细讲。

我记得我看《六祖坛经》,第一遍只看了整整一个半天,就看完了,但看得手不忍释。那时很年轻,刚过二十岁,那个星期,恰有些小毛病,觉得无聊,随手翻这本书,我想一个高中学生也就应该能读这本书的了。如此一来,我上面举出的书里,儒、释、道三教都有了。

也许有人又要问,你为什么专举些儒、释、道三教的书,或说是有关思想方面的书呢?这也有我的理由。若讲历史,讲文学,讲其他,不免都是专门之学,要人去做专家。我只是举出一些能影响到整个社会人生方面的书,这些书多讲些做人道理,使人人懂得,即如何去做一个中国人。

若能人人都像样做个中国人,自然便是复兴中国文化一条最重要的大道。这是我所以举此诸书之理由。这样我上面举了六经,此刻加上《六祖坛经》,可以说是“七经”了。

近思录、传习录

从唐代《六祖坛经》以后,我还想在宋、明两代的理学家中再举两书。诸位也许又要说,理学家不便是儒家吗?但我们要知道,宋明两代的理学家已经受了道家、佛家的影响,他们已能把中国的儒、释、道三大派融化会通成为后代的“新儒家”。

从历史来说,宋以后是我们中国一个新时代,若说孔、孟、老、庄是上古,禅宗《六祖坛经》是中古,那宋明理学便是近古,它已和唐以前的中国远有不同了。现在我想在宋明理学中再举出两部书来:一部是朱子所编的《近思录》,这书把北宋理学家周濂溪、程明道、程伊川、张横渠四位的话分类编集。到清朝江永,把朱子讲的话逐条注在《近思录》之下,于是《近思录》就等于是五个人讲话的一选本。这样一来,宋朝理学大体也就在这里了。

也许有人说我是不是来提倡理学呢?这也不是。在《近思录》的第一卷,朱子自己曾说,这一卷不必读。为何呢?因这中间讲的道理太高深,如讲《太极图》之类,也可说是太哲学了。既不要人人做一哲学家,因此不必要大家读。

下面讲的只是些做人道理,读一句有一句之用,读一卷有一卷之用,适合于一般人读,不像前面一卷是为专门研究理学的人读的,所以我们尽可只读下面的。我选此书,也不是要人去研究理学,只是盼人注重“做人”,则此书实是有用的。

最后一本是明代王阳明先生的《传习录》,这本书也是人人能读的。我劝人读《六祖坛经》,因六祖是一个不识字的人。当然后来他应识得几个字,可是他确实不是读书人。他也不会自己来写一本书。那部《坛经》是他的佛门弟子为他记下,如是的一本书,我说一个高中程度的人应能读。

至于王阳明自己是一个大学者,但他讲的道理,却说不读书人也能懂,他的话不一定是讲给读书人听,不读书人也能听。而且阳明先生的《传习录》,和朱子的《近思录》,恰恰一面是讲陆王之学的,一面是讲程朱之学。宋明理学中的两大派别,我也平等地选在这里。教人不分门户平等来看。

结言

以上我所举的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老子》、《庄子》、《六祖坛经》、《近思录》、《传习录》,共九部。九部书中,有孔、孟,有庄、老,有佛家,有程、朱,有陆、王,种种派别。我们当知中国文化,本不是一个人一家派所建立的。

诸位读这九部书,喜欢那一派、喜欢这一派,都可以,而且我举此九部书,更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因此九部书其实都不是一部书,都可以分成一章一节。诸位果是很忙,没有工夫的话,上毛厕时也可带一本,读上一条也有益,一条是一条。

不必从头到尾通体去读。倘使你遇有闲时,一杯清茶,或者一杯咖啡,躺在藤椅子上,随便拿一本,或是《近思录》,或是阳明《传习录》,依然可以看上一条、两条就算了。究看哪些条,这又随你高兴,像抽签一样,抽到哪条就哪条。

或有人说,中国人的思想就是这么不科学,没系统、无组织。但我认为中国思想之伟大处,也就在这地方,不从一部一部的书来专讲一个道理。我们只是一句一个道理、一条一个道理,但那些道理到后却讲得通,全部都通了。西方人喜欢用一大部书来专讲一个道理。

像马克斯的《资本论》,老实说,我从没有时间来读它,其实西方人真能从头到尾读它的恐怕也不多,如果马克斯是一个中国人,他受了中国文化影响,我想只很简单两句话就够了,说你这些资本家太不讲人道,赚了这许多钱,也该为你的劳工们想想办法,让他们的生活也得改好些。

这就好了。如此说来,他的话也是天经地义,一些也没错。但西方习惯,定要成为一家的思想,只此一家,别无分出,于是不免要装头装尾,装出许多话。于是,历史的命定论、唯物史观、阶级斗争种种理论都装上。本是讲经济,讲资本主义,后来不晓得讲到哪里去,毛病就出在这些加上的话。

我对西洋哲学,当然是外行。但我觉得一部书从头到尾读完,其实也只几句话。但他这几句话,必须用许多话来证。中国书中讲一句是一句,讲两句是两句,不用再有证。只此一句两句已把他要说的道理说完了。所以西方哲学,是出乎人生之外的,要放在大学或研究院里去研究,中国人孔、孟、庄、老所说的话,是只在人生之内的,人人可以读,人人也能懂。

从这个门进来,可以从那个门出去,随便哪条路,路路可通。我们中国人认为有最高价值的书应如此。

我所举的这九部书,每部书都如此。可以随你便挑一段读,读了可以随便放下,你若有所得,所得就在这一条。如《论语》云“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你若到外国留学去,这段话对你恰好正有用。

我们此刻要讲中国文化,孔子思想,卑之毋甚高论,即如“言忠信、行笃敬”六字也有用,难道有此六字,便使你不能留学!必得先打倒孔家店才能留学吗?若要民主与科学,有此六字亦何害?你到外国,言不忠信,行不笃敬,你在家里,你到街上,言不忠信,行不笃敬,到底会行不通。

难道你嫌孔子讲的思想太简单?但中国思想的长处就在这简单上。我不说外国思想要不得,但和我们确有些不同。正如一人是网球家,一人是拉小提琴的,你拿打网球的条件来批评拉小提琴,只见短处,不见长处;只有不是,没有是处。

你总是要我把小提琴丢了,来打网球,那未免太主观太不近人情。我们不能尽拿外国的来批评中国,等于不能拿狮子来比老鹰,老鹰在天上,狮子不能上天去。

我这样讲,你说我顽固守旧,那也没法。我在小孩时最受影响的有一故事,试讲给诸位听。那时我在初级小学,那是前清光绪时代,一位教体操的先生,他摸摸我的头,问我说:“你会读《三国演义》是吗?”我说“是的”。他说:“这书不要读,开头就错了,什么叫做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治一乱,这都是中国人走错了路,中国的历史才这样。

你看外国,像英国、法国,他们治了还会乱,合了还会分吗?”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中国人崇拜西洋,排斥中国自己的那一套心理,前清时代就有,我在小学时那位体操先生就是思想前进早会讲这些话。

但现在的英国、法国又是如何呢?我的意思,还是劝诸位且一读这九部书,也不劝诸位去全部读,可以一条一条随便的读。读了一条又一条,其间可以会通。如读《论语》这一条,再翻《论语》那一条,这条通了,那条也可通。读了王阳明这一条,再读王阳明那一条,其间也可以通。甚至九部书全可得会通。

这九部书中,也不一定要全读,读八部也可七部也可。只读一部也可。若只读一部,我劝诸位读《论语》。《论语》二十篇,至少有几篇可以不读,譬如第十篇《乡党》,记孔子平常生活,吃什么穿什么,那一篇可以不读。最后一篇《尧曰》,不晓得讲些什么,也可不读,只《尧曰篇》最后一条却该读。

如是一来,《论语》二十篇只读十八篇也好。十八篇中你不喜欢的,也可不必读,譬如上面说过“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一条,你说不行,你不读这条也好。

哪一部书找不出一点毛病,不要把这一点毛病来废了全书。你不能说孔子这人根本就不行,当知这只是一种时代风气,时代过了,那些便只是偏见,很幼穉,很可笑。《孟子》的文章是好的,《庄子》文章也好,若不能全读,只读《内篇》,就《内篇》中分章分段把懂的读。

其余各书当然一样。我们既不是要考博士,又不是应聘到大学里去当教授,既为中国人,也该读几部从前中国人人人读的书。若有人把这几本书来问你懂不懂,你尽说不懂便好。你若把书中道理你懂得的讲,人家会把西洋人见解和你辩。那是急切辩不出结果来的。只要我读了一遍感觉有兴趣,自然会读第二遍,读一条感觉有兴趣,自然会读第二条。

让我再举一故事。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十九岁时,那是民国二年,已在一小学里教书。一天病了,有一位朋友同在一校,他说他觉得《论语》里有一条话很好,我问哪一条,他说“子之所慎,斋、战、疾”一条很好。他说你此刻生病,正用得着,应该谨慎,小心一点,不要不当一件事,不要大意,可也不要害怕,不要紧张,请个医生看看,一两天就会好。

我到今天还记得那一段话。还觉得《论语》此一条其味无穷,使我更增加读《论语》的兴趣。你不能说今天是二十世纪,是科学时代,这一条七个字要不得,不能存在了。

其实在《论语》里,直到今天还可以存在的,绝不只这一条七个字。如“言忠信,行笃敬”,这条能不能存在呢?“子曰:‘学而时习之……’”这条能不能存在呢?你若用笔去圈出其能存在的,第一遍至少圈得出二三十条,第二遍可圈出七八十条都不止。

还有一位朋友问我对《论语》最喜欢哪一条,我一时感得奇怪,说我并没注意喜欢哪一条。我反问他你喜欢哪一条呢?他说他最喜欢“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那一条。那位先生比我还要穷,他喜欢这一条,是有特别会心的。我仔细再把这一条来读,我说你讲得好。回想那时,民国初年,在小学里教书,还能有朋友相讨论,此刻是不同了,肯读《论语》的人更少了。

我今天所讲,当然并不是一个学术上的问题,读书得其大意,为自己受用。若能成为风气,大家来读,那时情形就更不同,可以互相讨论,可以温故知新,可以各自受用。不论政、军、商、学各界,学科学的、做医生的都可读,医院里的护士,店铺里的伙计都该读。此刻的问题我所举的九部书是不是可以替换?这也无所谓。只要是大家能读,容易读,而读了又有用。

今天我大胆的提出这九部书,这九部书,可以减,可以加。有几部该读注,有几部不要注。从前我曾把王阳明先生的《传习录》作一节要本,并不是说某几条不重要故节了,我只把《传习录》里凡引到《大学》、《论语》、《孟子》,引到其他古书的都删了,我要使一个只懂白话,一本古书也没有读过的,让他去读这节本,我是这样节法的。

我想诸位劝别人读阳明先生的《传习录》,他要说他没有读过中国古书,好了,凡是里面引到《论语》、《大学》、《孟子》种种古书的暂且都不要读,不好吗!

等他读了有兴趣,再去找本《四书》看,自然会把自己领上一条路。最难的是对中国无兴趣,对中国古人古书更无兴趣,那就无话可讲。但如此下去,终必对自己也无兴趣,对中国人一切无兴趣,把中国人的地位全抹杀,中国的前途也真没有了。

我们今天如何来改造社会转移风气,只有从自己心上做起,我最后可以告诉诸位,至少我自己是得了这几部书的好处,所以我到今天,还能觉得做一中国人也可有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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